
为了取得好成绩,“全红婵们”不得不用极端地减重、残酷地训练,来压制身体的发育、推迟月经的到来,身体是被摧残的。
撰文丨侯虹斌
最近,全红婵在接受采访中表示,她因为发育和长胖,被网暴,舆论压力之下长期焦虑,想退役了。
尽管国家体育总局很快公布了她新的转型方案和训练计划,但是看着她失神的样子,想必运动员生涯带给她的压力,已大于她对运动的享受和热爱了。
全红婵这样的运动员哪有什么点可以黑?她甚至家境贫寒,不会让人仇富。但是看多了就明白了,“欲戴王冠,必承其重”,这或许是她生理成熟和心理成长难以省略的一道槛。
欢迎来到不纯真的社会。
01
有几句老话,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”,或者说“枪打出头鸟”。就算是在中国的奥运金牌明星里,全红婵也是最红的那个。只要离开了保护,她就是一个天然的箭垛,一定会有各种嫉恨的箭向她射来。
与其分析全红婵有哪里还不够完美,不如分析这些脏水是从哪里来的。
14岁的全红婵,一举拿下了东京奥运金牌,15岁时实现了奥运会、世锦赛和世界杯金牌大满贯。接下来每一年都在多次大赛中夺冠;到了2024年,17岁131天的全红婵更是超越伏明霞,成为中国奥运历史上最年轻的“三金王”。
与此同时,稚气如小男孩般的全红婵因为天真和乖萌,被网友们亲切地称为“婵宝”。她爱吃辣条,她爱小玩偶,于是,她就收到数不尽的辣条和挂满了整个书包的公仔。大家看着她长高、成长,就像看着自己的女儿一样。
全红婵受欢迎,被追捧,到一定程度后就有不祥的兆头了。全红婵的老家被跟踪、被窥视,长期有人在她家门口直播,偷拍,整个村子被围观者、直播者、偷窥者搞得乌烟瘴气,严重地影响了当地人生活。全红婵一家,不得已把围墙建高了,村子也装上了监控。
这不叫“喜欢”,往小的说叫骚扰,往严肃的说叫违法。

▲全红婵老家被“围观”(图/网络)
这几天的新闻是,有一个名字为“水花征服者联盟”的微信群聊(282人)被曝光,长期针对全红婵进行人身攻击。群公告明确标注“禁止攻击其他运动员(全红婵与‘某乒乓球运动员’除外)”,并默许群成员对全红婵使用大量侮辱性外号。网传陈芋汐、陈艺文、昌雅妮等现役跳水队员,以及一些体育记者都在群中。
群里都是对全红婵不堪入目的攻击。由于这些截图传得有鼻子有眼的,非常希望官方能够验证这些传言和证据的真假。
——如果是假的,那么造谣生事者应该被处罚;如果是真的,那么,这是一场针对优秀同行的大型霸凌,那不仅是团队管理的失职,更是竞技精神的崩塌。
如果一个运动竞技项目玩得那么脏,队友们要通过霸凌成绩优异的选手,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,那么,这样的团队管理是不是有严重的问题?有没有可能,这不是某个运动队员的孤例,而是普遍存在呢?
脏水,来自嫉妒、愤怒、贪婪、饕餮、傲慢、懒惰等七宗罪。
这么看来,全红婵不仅要面对竞技的巨大压力,还可能面对身边好友和搭档的背刺,她的心理承受力已经算很强了。
02
全红婵的真正困惑,在于她正面临着职业道路最大的一道坎。
奥运会有一些比赛项目,注定了“白瘦幼”更容易出成绩;它们极大地依赖轻体重,身体灵活轻盈,才有望拿到好成绩。女子跳水,就是其一。
这类项目当中,冠军们在夺得第一枚奥运金牌的时候,都是未成年人。
全红婵获得的第一枚奥运金牌就是在14岁,伏明霞也是14岁;陈芋汐、张家齐则分别是在16、17岁——要知道,各个金牌选手在夺得奥运冠军之前,普遍都已拿过多项世界冠军了;能成为世界前几的种子选手,基本上在14、15岁就定型了;连跳水队里被视为“大器晚成”的郭晶晶,23岁才拿到奥运冠军,她在14岁起就已连续夺得过多个世界冠军,是跳水队的名将。
女子10米台是一个极度依赖“身体物理条件”的项目:身体最轻盈、力量最足的“黄金窗口期”就出现在14岁左右。这一项运动的所有运动员,都在“发育关”上煎熬得非常痛苦。比如现在还沉浸在烦恼当中难以解脱的全红婵。
中国女性的月经初潮年龄是12岁,但全红婵的月经初潮来得非常迟,一直推迟到17岁半在巴黎奥运会结束后,此后她不断长高,体重持续上升。从这,可以看出体育竞技项目的残酷。为了取得好成绩,“全红婵们”不得不用极端地减重、残酷地训练,来压制身体的发育、推迟月经的到来,身体是被摧残的。
全红婵痛苦地说,每天只吃一顿饭,喝水也胖,饿得都担心自己会“死”掉。陈芋汐为了维持在42.5公斤(BMI仅15.6,远低于健康标准),她一天称10次体重;张家齐为了控体重近两年不吃晚饭;陈若琳当年为了过发育关,每天只吃一顿饭,甚至多次饿晕在训练场……
或许大家都还记得清代文人龚自珍写过的《病梅馆记》。这就是扭曲人的正常生长发育,把人强行留在幼态身材状态。身体发育,本来是一件美好的事情,长高了,长壮了,有力量了,有体力了,多好,多自豪!
但是,为了争取某种荣誉,就必须弄出一个框,限制她的成长,把生根发芽长叶开花视为畏途,这正常吗?

▲东京奥运会跳水项目女子10米跳台比赛,年仅14岁的全红婵夺金(图/CFP)
类似这样高度青睐于未成年女性的运动项目,还有体操和花滑。
在十多二十年前,中国队在女子体操项目上曾经是强者,出过许多顶级选手,如刘璇、程菲、何可欣等等;但后来,奥运比赛中体操运动的规则逐渐发生了变化和偏移,对运动员的综合能力要求更高了,既要求有足够的爆发力去冲高难度,又要有足够的艺术表现力去打动裁判。
而中国女子体操的“黄金一代”,是走“轻量化”路线成功的,以轻盈、柔韧、灵巧著称,注重“白瘦幼”成了依赖路径,运动员身高越来越矮,体重越来越轻,甚至运动员只有30公斤(章瑾,2018年体操世界杯的全能冠军)。
在需要力量爆发的项目上,中国女子体操队一直都颗粒无收,现在的成绩更差了,有些项目甚至连资格赛都进不了。
与此同时,以美国拜尔斯为代表的选手,用力量+爆发力+高难度的组合,彻底改变了女子体操的竞争格局。拜尔斯的腿非常粗壮,“小钢炮”名不虚传,弹跳力惊人;她现在29岁仍在统治赛场,而中国选手往往20岁不到就退役了。
在今年初的冬奥会上,花滑奥运冠军刘美贤也是一个特别的例子。她曾拿过很多奖牌,16岁就因为“不想练了”而退役,去上学、旅行,两年之后复出,发现自己还是很热爱花滑,于是,拿了奥运冠军。她的成功,正是对传统“少女审美”的有力回击,这证明了发育不是原罪。
这是体育竞技项目逐渐走向正常化的一面。成熟,健壮,有力量。是生理上的,也是心理上的。
通过苦练、压制人的正常生长,不重视力量,最终既拿不到好成绩,运动员的身体也毁了,动不动就“过不了发育关”。有没有想过,这不是“发育”的错,而是训练思路的错?
有些无聊的黑子,嘲笑全红婵“长胖了”,或者是煞有介事地骂她“不敬业”,这不就嘲笑一株“病梅”为啥要健康成长,为啥规定不按扭曲的方向成长?
研究过许多网暴的案例之后,我越来越认同,这个社会主要分为两类人,一类人的工作是建设世界,为社会添砖加瓦;另一类人的努力就是把人家垒的砖头拆掉,房子砸掉,往劳动者脸上吐口水;这是他们能为自己找到的唯一存在价值了。
可恨的是,后者永远是社会的客观存在,无法消灭。他们以为,唾沫星子喷到了英雄身上,就可以把人家拉到跟自己同样的泥泞里共沉沦;不好意思,叫声再响的苍蝇,也还是苍蝇。
03
全红婵的烦恼还在于,在一个举国体制的运动项目中拥有至高成就之后,她该如何找到自我。
奥运会跳水运动在中国很有观众缘,因为这个项目、特别是女子项目,中国已垄断多年,冠军们都是观众们看着长大的,很亲切。但是跳水不是群众项目,普通人没有谁会去玩这个运动。这是一个特供给国家荣誉的项目。
这就出现了巨大的矛盾:拥有超级光环,却没有市场作为后路。
从采访中我们看到,现在在暨南大学读书的全红婵,居然很不自信。她认为自己如果成功了,那就是侥幸;如果失败,那就是不够努力。这就是在东亚打压教育下习得的一种焦虑。
她们曾经在单一的标准下(夺金),优秀到无以复加,世界瞩目;但是,她最终会发现,这个社会的标准非常多元,在其他的标准下,她并不完美。比如,不够瘦、不够美;比如,去年夺冠后有记者爹味十足地劝她“多读点书”。
就算这些指责毫无道理,但是,成年以后的全红婵还是要面对未来的退役,选择新的人生路的问题,这些是要她自己亲手选择的。不是说,不要在意外界的声音,就能不在意的。

▲全红婵(图/视频截图)
市场化的运动项目则没有这样的烦恼,李娜或大坂直美们(网球顶级选手),只要想,她们的商业价值就始终在。
这不是全红婵,或个别运动员的心态问题、适应问题,而是整个体育界选拨人才、使用人才的制度化建设。我们需要生理、心理都成熟稳定的运动员,她们应该有光明的未来,而不该成为为了夺冠而身心俱损的受害者。
应该要允许像全红婵这样的天才平凡地降落,就算她退役,也有权利去尝试失败。历尽千帆之后,归来她才十九岁,她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。
